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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事并不如烟
[ 编辑:admin | 时间:2018-05-26 18:24:18 | 浏览:329次 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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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    ---------- 作者:芳草

   回忆这些往事,不能不提起爸爸特殊的身世。他能来到这个世界并且活下来,后来成家立业生养我们姐弟三人,于今儿孙绕膝,拥有十一口人的大家庭,是受了许多长者的恩泽。

我们的村子石家楼,在爷爷那一辈,大房人丁兴旺,男丁共有九个。我家的这一支分别排行老大、老二、老六。六爷爷自小过继,另在他乡。

大爷大奶的独子不幸早夭,乱世之中,大奶染病不育,膝下荒凉。

爷爷奶奶育有两女,不久爷爷即被抓去当壮丁。这两个女孩在人命如草的艰难时势下,一个患病身亡,一个投水而死。爷爷八年之间杳无音讯,族人以为客死他乡,奶奶遂改嫁给本房尚未婚娶的五爷爷,并怀有身孕。改嫁不久,爷爷意外地回来了,她又带着腹中的孩子回到爷爷身边,可在孩子出世时难产而死。这个孩子,就是爸爸。

在此期间,本房的三奶也生养了一个孩子,却不幸夭折。

就这样,奶奶是爸爸的生母,死于难产。五爷爷是爸爸的生父,郁郁而终。膝下荒凉的大爷大奶担当起抚养爸爸的义务。三奶生产不久,爱子不存,奶水充足,成了爸爸的乳母。爷爷呢,却只是爸爸一个名义上的父亲。  

 

       往事之一 ·慈怜

我出生记事以来,大奶和爷爷都健在,我以爷爷奶奶呼之。我们这样称呼大奶,显然是爸爸不忘她悉心养育的恩情。当时小小年纪,看到和和美美一家人,当然不知道奶奶其实是爷爷的嫂子,更不知道爸爸不是爷爷的骨血,也不是奶奶的亲生。

大爷大奶本来育有一子,可怜在那破国亡家的苦难时代,大奶生产竟然是在躲避鬼子的荒山野林之中。不仅担惊受怕人人自危,连一口热水都是奢望,并且生产的当时暴雨如注,冒死生下的孩子,还是没能喂活,大奶却染疾在身,从此失去生育能力……不能想象这些苦难啊,时隔半个多世纪,依然令人哀恸愤恨!

大爷大奶膝下荒凉,再无子嗣。爷爷被抓走,奶奶带着两个幼女,老大不久后还患病夭亡,爷爷多年在外是死是活不得而知。六爷爷自小过继,另立门户。一个红红火火的大家庭,日渐凋敝衰落,眼看着就要断了香火。

这时,我那一心向善慈怜坚韧的太奶奶,开始了她浩大的爱心工程。她要在松子岭大路边为过往行人免费提供茶水,以求得阖家团圆人丁兴旺。此后,年事已高的太奶奶颠簸着她的三寸金莲奔波于石家楼和松子岭之间,自备柴草,烧水煮茶,为过往路人充饥解渴,歇凉休整。每天大爷爷挑着炊具走过狭窄崎岖的山路,护送太奶奶到几里外的松子岭马路边,开始她不计报酬的辛苦劳作。凭着她积德行善终有好报的信念,早出晚归,饱一餐饿一顿,历时三年风雨无阻从未间断。时间一天天过去,没有爷爷的一丝音信,大家认为他已在兵荒马乱中客死他乡,遂在家族户长的主持下,奶奶改嫁给本房身体孱弱尚未婚娶的五爷爷,不久就怀上了爸爸,这才得以续传香火。村里长辈常说,爸爸,是太奶奶烧香拜佛积德行善才求来的独子。我也是我们村里第一个靠读书吃上皇粮的学生,这又何尚不是仗着上辈人做好事修来的福报呢?

太奶奶驾鹤西去多年,她行善的故事依然在家乡传扬。我年前去祭拜老人家,看到她的坟茔四周布满紫荆藤,细茎紫红叶子油绿,是一番令族人羡慕景仰的气象。一生积德行善的太奶奶,直到今天,我还能感觉到她的光辉映照着我们这个平常安乐的家庭。

就在奶奶改嫁不久,爷爷出乎意料活着回来了,这个石破惊天的消息很快就在四乡八畈传开。无法得知,我的亲人们是在怎样又惊又喜,亦喜亦忧的复杂情绪中度过最初的日子。爷爷、奶奶、五爷爷、以及大爷大奶和众乡邻,他们各自有着怎样复杂的心理活动?对于人生的际遇,又经过了怎样艰难的挣扎与煎熬,开始接受并投入到新的生活之中?最后,还是在家族户长的主持下,我亲爱的奶奶含着悲欣交集的泪水,带着腹中的孩子,离开了只在一起生活了几个月的五爷爷,回到了爷爷的身边。

不管爷爷奶奶之间有着怎样的思念、误解、体谅或者责难,一个不容否认的事实是,爸爸就要出世了,这可是大爷爷,爷爷和五爷爷三房共有的唯一男丁啊!他的出生自然不同凡响,以至于他的亲娘付出了生命的代价。在分娩的危急时刻,为了挽救濒临死亡的产妇,闭塞落后的乡间甚至只能捧出一盅童子尿……就这样,奶奶留下还没有睁开眼睛的幼子,在离合和血光之中走过了她曲折而短暂的一生。

爸爸出生以后,大爷大奶理所当然担当起抚养他的义务。爸爸虽然命苦,可三房单传的独苗,得到的关爱却是满满的。他嗷嗷待哺期间,本房三奶生产的孩子不幸夭折,爸爸吃了她三个月的奶水。熬过这关键时期,就得靠大爷爷想办法了。有谁相信,他们养育一个幼小的生命,依靠的仅仅是一把铜勺。半夜婴孩哭闹,大爷爷下床在房间角落里点燃柴火,趁着转瞬即逝的一点火焰,连忙在铜勺里放一点藕粉,调成糊状,喂到饥饿的孩子口中。真叫人难以相信,我亲爱的大爷大奶,竟然在连开水瓶也没有的情况下,养活了一个呱呱坠地的小生命,这是多么艰难和浩大的工程啊!我没见过大爷爷,只听说他一高二大,人很排场。村里小伙子初次到姑娘家去,怕女方看不上男方相貌,曾多次让大爷爷顶替。虽是乡间旧俗,可见他出众的品貌。我心里形成的是他抱着爸爸四处找奶吃的形象。要是大队开个妇女会,那就是爸爸加餐的好日子。大爷爷抱着爸爸四处寻找哺乳期的女人,无论看到谁,陪着笑脸,说尽好话,只是为了让爸爸能喝上几口热奶水。但吃了许多人的奶水,消化不良,老人们都说是中毒了,爸爸食欲不振,肚皮发绿,奄奄一息。这如何是好?时逢汛期,门前的小河涨水,无法顺利通行,大爷爷把爸爸高高举过头顶,蹚水过河为他求医治病。至于每日的吃喝拉撒,浆衣洗裳,主要是靠大奶操劳料理。将一个掉到地上就没了娘的孩子抚养成人,要历尽多少艰难辛苦,每一个做父母的,都了解其中的酸甜苦辣。我那单薄瘦小的大奶是怎样支撑过来的呢?

在我眼里大奶是一个美人。她身材娇小,脸庞柔润,梳着光光的发髻,踩着三寸金莲。然而,三奶还总是在我们面前赞叹奶奶的美貌:你们的奶奶,该是几俏的一个人哪!单挑瘦个儿,矜矜雅雅的。我回忆着大奶的慈爱与俊俏,想像不出奶奶绝色的美丽。爸爸说大奶在家里有着绝对权威,一件事没顺她的意,甚至扛起挖锄挖灶台。但大奶在我的记忆里却是非常的温和慈爱,我并不相信爸爸所说的坏脾气。

大奶深谙民间推拿之术,是方圆几十里的乡土名医。她用香油、四季葱等为感冒发热的小孩推拿,发汗,有时也烧几刀表纸,不知缓解救治了多少孩子的病情,慰藉了多少焦灼忧虑的父母心。但她治病救人得到的报酬不过是几个鸡蛋,一袋泡米儿,有时甚至仅仅是半筐取暖用的木子壳儿而已。

复杂的家庭背景,并不影响我这个长房长孙受到的特别宠爱。尤其是没有子嗣的大奶,我就是她含在嘴里怕化了的隔代明珠。当然,那时的我最稀罕的是挂着铜锁的木柜里藏着的零嘴。那个一年四季挂着铜锁的木柜,对我充满了无穷的诱惑。我们小时候虽说没有挨饿,但天下的小孩都是一样的毛病,每时每刻嘴里都想嚼点什么。柜子里偶尔有一罐红糖,或者一包杂果儿,或者是半袋泡米儿,一捧盐煮的花生,晒干的红薯片,糖腌的生黄瓜。这些美味,大弟吃得少,小弟没出世,主要哄我的小嘴。可是,大奶有着细水长流的计划,而我的想法总是超出她的计划很多,所以就分外讨厌那把铜锁。我甚至说,等大奶死了,她的柜子就归我得。我以为那柜子就是百宝箱,能自动变出想要的一切。大奶百年归世,她的柜子自然空了,娘有一次逗我:花荣,来看你奶的柜子啊。那一刻我的心,就像柜子一样一无所有,空空落落。

大奶的死,是我第一次直面亲人的离去,也是我第一次看见爸爸哭泣得难以自持,我不了解也不能接受永远见不到大奶的这个事实,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恐惧。村人邻居来了,亲戚六眷来了,大人忙出忙进,一屋子吵嚷哭泣的人。当夜,我默默蜷缩在蚊帐里,回想着每天夜里贴在大奶身边安睡的日子,可是今天娘却不许我进她的房间,没有人知道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,第一次面对亲人的离去,心理也是何等复杂!我愿意每个白天为她修剪在裹脚布里绑瞎了的指甲,我愿意每天晚上帮忙缠绕她在旧纺车织纺的棉纱,我愿意一百遍一千遍到高洼去取回她的帽……只要我还能像以前一样每天都能看到她,叫我干什么我都愿意。一个小女孩的心,一次性体会了什么叫做悔恨,什么叫做恐惧,什么叫做伤悲。

她的忌日是农历六月初八,正值盛夏。在当时连电扇都没有的情况下,她的遗体按风俗在家里停放了三天三夜,家中却没有一丝异味。按照当时长者的说法,她的身体已经羽化,灵魂已经升上了天堂,后人必将多福,她的恩泽也将永远护佑着我们的家。

   前年七爷爷过世,我回去送老人上山。他就葬在大奶的墓旁不远。一抔黄土,荒草连天。我跪在老人的墓前一拜再拜,泪水满腮。那些慈爱的灵魂一定还在这一方天空游荡,探看着人间的子子孙孙。在送葬回来的路上,想到这一辈的长者慢慢都不在了,七爷爷尸骨未寒,后人已在为遗产发生纷争。人生一世,草木一秋。我一路前思后想,泣不成声。

我们的这些长辈,为了让爸爸有一天长大成人,倾尽了毕生的汗水、泪水和心血。他们的恩情,对于爸爸,对于我们姐弟,永无相报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往事之二 · 孤独

而我们的爷爷,孤独就是他的宿命。

某一天,爷爷尚在睡梦中,突然被一群来路不明的人捆绑,抓去当壮丁时只穿了一条短裤。灾难临头,来不及和娇妻幼女话别,来不及和兄嫂商量自己的打算,来不及对今后的生活作一个安排,刚刚开始的好日子,转瞬之间皆成泡影。世事谁能预料,明天又在哪里?天涯相隔,音讯全无。大家认为爷爷已客死他乡,团聚无望。奶奶终日以泪洗面。有一次,她不堪孤苦,跑回娘家。奶奶可是百里挑一的人品啊,并且在我们甘家过了这么多年的日子,现在这个女子过不下去了,我们大户人家主事的人怎么跟旁人交代呢?家族户长赶紧召集村里的青壮年汉子,敲着铜锣打着火把,连日连夜把奶奶抢了回来。并且按照正规礼节,请来各方亲眷商量斟酌,最后决定奶奶和本房尚未婚娶的五爷爷合成一个家。他们在一起过着贫贱的日子,不久,奶奶即怀有身孕。

爷爷远离故土亲人长达八年,自己是死是活,家中无人知晓。他在外出生入死转辗飘零,家中有何变故,他也不得而知。有多少危险磨难,要咬牙活下去;有多少担忧牵挂,心里怀着一线希望。就在奶奶改嫁不久,爷爷意外地从死人堆里逃出来,在一个水潭里浸泡了三天三夜,从此落下了严重的哮喘。好容易活着回来,可是一切都面目全非,日夜思念的家没有了,大女儿患病早夭,妻子已另嫁他人,并怀上堂弟的骨血。好容易活着回来,可是大家对他的活着好像并不期待,甚至每一个人都把他当成一个死去的人,开始了新的生活。也许从那一刻起,他就感到自己是多余的吧?虽然后来奶奶带着腹中的孩子和小女儿重新回到他的身边,可是没过上几天热乎日子,爸爸出世,奶奶又难产而死。

抛开多年在外颠沛流离生死未卜不说,破镜重圆的一个家转瞬又没了,带着死亡的阴影呱呱坠地的是旁人的骨肉,并且他一个粗笨的男人也没有能力去照顾这个孩子,同样孤苦的兄嫂承担了孩子的喂养抚育。生活留给爷爷的是什么?除了孤独,还是孤独。

就这样,他既不是爸爸的生父,也不是爸爸的养父,只是一个名义上的父亲。他把对奶奶的珍重,都变成了对爸爸的嫌恶。这嫌恶,是一根毒刺,日日夜夜刺痛着他的心。大爷大奶对爸爸的包办照顾,家里大小事务都由他们一手操劳料理,他也插不上手。虽然家中还算孝顺和睦,没有谁嫌弃他,但几十年的光阴,他心里的疙瘩没有解开。哪怕在一栋房子里住着,一口锅里吃饭,但他始终没有把自己真正当成家中的一员,爷爷显然有重男轻女的思想,大弟还要好些,我几乎没有他疼爱照顾的记忆。爷爷不自觉地游离在这个家庭之外,使他的内心更加孤苦无依。

爷爷的大女儿在他漂流在外时,就不幸染病,求医问药无效,小小年纪就撒手人寰。而小女儿死得更冤,听说已经十九岁,甚至还做了婆家,只是扯了公家的几棵辣椒秧,在来人紧紧追赶的情急之下跳进路边的池塘,溺水而亡。在那“割资本主义尾巴”的畸形时代,一个勤劳善良出落成人的姑娘,仅仅因为几棵寸把长的辣椒秧,就付出了年轻的生命。小时候,我虽不能体会长辈的丧女之痛,却也是多么羡慕村里有姑母的小孩呀!羡慕过年过节亲戚间热热闹闹的走动,羡慕姑母回娘家时手里提着的那个诱人的包裹。记得有一次爸爸带我给二姑上坟,我就以村里最好看的姑娘为参照想象她的模样,血缘是多么庄严和神秘,哪怕亲人从未谋面,心里依然泛起一片温情。

我的爷爷在这个家里一直是若即若离,直到大爷大奶陆续辞世,家中人手渐少,小弟出生需要他的照顾,他终于在每日的具体劳作中,找到了被需要的感觉。这个半辈子一直把自己当成了局外人的老人,才算真正融合到我们的家庭之中。内心产生的归属感,发挥了巨大的能量,他把憋屈和吝惜了半辈子的温情慈蔼,都加倍回报在小弟身上。

爱一个人就心疼他的肚子,爷爷首先是想方设法讨好小弟那寡瘦的肚皮。除了我们馋得脖子老长的红糖水,爷爷还把罗汉豆串起来在热火灰里烧给他吃;把麻雀的内脏掏尽,用荷叶包裹烤给他吃;要不是娘的极力反对,甚至连老鼠肉都能吃上嘴。在贫困的日子里,尽其所能变换零嘴的花样,来表达着对小弟的疼爱。我记忆特别深刻的是,夏日午后在木制的脚盆里洗澡,小弟光溜溜黑黝黝的脊背像条泥鳅,患有多年哮喘的爷爷喘着粗气,用葫芦瓢舀水从他头上淋下来,美其名曰“发大水”。这时,一老一小笑作一团,多么快乐温馨的画面啊!

我的小弟,是他让爷爷成为真正的爷爷。这个机灵的小男孩以他的天真稚气,在不经意间拯救了一个孤独的灵魂,带他走出人生的苦海。是的,他不仅是爷爷的寄托,并且是他的玩伴。他的欢笑哭闹安慰了这个老人孤苦的晚景,补偿了他孤独坎坷的命运,给他的一生带来一点亮色和暖意。

爷爷逝世是在一个秋夜。我们从三奶家烤火回来,娘吩咐我到他房里要一匙红糖给生病的小弟喝。他住在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形偏房里,我走进去,只见他歪坐在床沿,头倒在桌子上,碰倒了饭碗。想是爷爷想起来方便一下,但一口气上不来,就憋住了。他离去的时候,天气寒冷,只穿着单衣,没有一个亲人在身旁。  

受了半辈子哮喘折磨的爷爷,没有惊动一个人,在这个寒冷的秋夜无声无息地离去。那时爸爸还在西张店做瓦活,交通通讯不便,还得差人亲自去报丧。六爷爷从他那叠得高高的黑箱子里找到二十多元钱,这在当时是非常可观的数目,是他拄着拐杖一步一喘向公社争取的军人津贴,娘就是用这笔钱安顿老人入殓。没有福气的爷爷啊,千难万难讨要来的津贴,仅仅得了唯一的一次,他就在孤独中离去,带走的是他一生的孤独。

爷爷死后,我怕了许多年。他斜靠在桌上,头碰歪了饭碗的样子,总在我眼前闪现。以至几年间,每当散学回家,我必于门前喊叫,若娘没在家答应,我就把书包放在门外,不敢进屋。当年奶奶逝世,我怀着无尽的想念,从来不曾这样惧怕。也许是爷爷活着的时候,我给他的敬重太少,而心存愧疚的缘故吧。

但小弟就不同,他当时虽然只有几岁,却对爷爷怀着浓烈的思念。哥哥姐姐上学去了,爸爸和娘劳动去了。没有人照看他,他只有一个人在房前屋后晃荡。每看到一个长者,他总是问:你们看到我爷爷没有?他到哪里去了?哪个要是看到了,就说我到处找他。他哽咽着,一遍遍询问一处处寻找。

这个不知生死为何物的小男孩,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的爷爷都在,自己的爷爷突然不见了。爷爷再也找不到了,没有红糖水可喝,也没有他亲手制作的野味,不能在木脚盆里“发大水”。爷爷对他来说是多么重要!而这种被需要的感觉,也许正是爷爷一生追求和念想的吧?在那贫穷匮乏动荡不安的年代,甚至抵过了物质抵过了温饱,成为精神上极大的依靠。

原来一个人付出的爱,无论隔着多少岁月,多少道路,甚至隔着生和死,其实都会回来,以一颗赤子之心,加倍回来。

今天再次回望的时候,眼前浮现的是他喘着粗气,打草鞋、搓麻绳、绾柴禾干粗活的样子。因为一村的长者都叫他“八路军”,要不是大弟提醒,我甚至已记不起老人的名字。一个生命来到这世上,时势动荡,物质贫乏,正当盛年就孤身一人,走过几十个春秋,其间又有多少温饱欢乐呢?可恨我那时芦柴棒一样瘦小的女伢,竟长出一张利嘴,每每因生活琐事和他狡辩,看他不住咳嗽,喘不过气来,还自以为很了不起。

长的是磨难,短的是人生。爷爷的一辈子是孤独的,晚年尚且有小弟带给他一点欢喜慰藉。而奶奶短暂的一生,却没有哪一刻不是孤独的。年轻时顾盼生辉,美貌令她孤独;爷爷漂泊他乡,变故令她孤独;改嫁体弱多病的五爷爷,不甘令她孤独;重与爷爷合为一家,各种关系令她孤独;在难产中死去,留在人间的幼子,使她永远成为一个孤独的游魂,连最后的死亡,都不能带来解脱。

而爸爸的生父五爷爷,何尚不是孤独的呢?自小身体孱弱,年龄老大,未能婚娶,孤苦伶仃,好容易凑成一个家。而后兄长回来,他是悲欣交集的;新人离去,他是无奈和不舍的;幼子就在身旁,却不能亲近顾惜,他是痛苦而揪心的。他独居在一个破烂的杂院里,郁郁而终,与奶奶共同生活的短短几个月,是他一生中唯一温暖的记忆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往事之三 ·劳碌

回忆这些往事的时候,我也特别怀念我的三奶。我们两家是近邻,中间只隔着一条不透阳光的夏日纳凉的小巷。三奶和我们一起生活的日子最长,我知道的这些零星往事,大多是从她口中了解到的。

三奶虽然在血缘上和我们隔一层,但对我们家同样是恩深义重。上天的安排虽然残酷,却也周全。他要留下爸爸这条小命,成全我们这个大家庭,把很多细节都考虑好了。爸爸呱呱坠地嗷嗷待哺,奶奶却已撒手人寰。三奶不幸夭折那个孩子,比爸爸的出生稍微迟一点。在那民风古朴人心柔软的年代,三奶生产不久,奶水充足,她成为爸爸的乳母,是自然而然的事。她怀着失去自己孩子的巨大痛楚,每日以温热的乳汁,悉心哺育别人的孩子,是多么无私的母性情怀!如果没有三奶最初的母乳哺养,很难说爸爸能够顺利活下来。

三奶皮肤白皙,体态丰满,是很怕热的。但我从没见她有过一件舒适凉爽的衣服。整个夏天,她就是两件深蓝色大襟的厚布罩褂替换。她从菜园回来,满篮子的黄瓜、豇豆、辣椒、茄子、苋菜都倾倒在纳凉的小巷子里,坐在石板上择菜。该趁新鲜吃的,该晾晒干的,该腌制过冬的,一样样分门别类整理好。我们的小手自然也没闲着,带刺的嫩黄瓜顺手就吃掉了,长长的红薯藤叶垂挂在耳朵上当辫子,找出豇豆里粉绿的小肉虫捧在手心戏耍。我们择的那些菜,她总是说:拿回家去,叫娘中午炒的你们宴。我们乖的时候,也双手举着大蒲扇为她扇风,这时,她总是打着啧啧夸奖我们,并敞开大襟罩褂的盘扣,露出胸口凉快一下。看着她那长长的垂挂下来的乳房,我们总是挤眉弄眼偷偷笑个不了。冬天呢,三奶穿的是笨重的棉袄,外加一件羊皮领褂,腰间围着长长的粗布围裙。在我的印象中,从没见她穿过一件舒适合体的衣服。

三奶是泼辣能干的。她儿女众多,家中大小事务都是她亲自操持,一年到头都在奔波忙碌。三爷爷老实巴交,只做点粗笨活计,家中事无巨细人情客往她一手张罗,安排得有条不紊。她也是热情好胜的,虽然不曾读书识字,却有相当的交际能力。她结交甚广,亲戚庞杂,大队干部等稍有头面的人来到村里,总能从她家里传来愉快的谈笑。家里能有什么呢?再尊贵的客人来了,吃的是青菜豆腐,喝的是粗茶叶,烤的是兜子火。她真是个热闹人啊,任谁来了,都是欢天喜地,马上烧水泡茶,高声说笑,真心实意地留客吃饭。哪怕是转身就把葫芦瓢藏在宽大的衣襟下,跑遍半个村子去借米借面。

冬天的早上,她当然是家里起得最早的那个人,我们躺在床上总能听见她边做饭边数落叨唠,安排一天的生产活计,大声招呼早起的孙子,述说自己过去的劳动经历,或是指责晚辈处事的不在行。可是,她唠叨的声音一天天低下去了,因为没有人在听,后来甚至有晚辈开始数落她了。

这样一个嘴有一张手有一双乐观开朗的人,也慢慢老了。她的衰老,首先表现在健忘上。她看着一群小孩满屋子冲出舞进,叫遍了儿子媳妇孙儿孙女的名字,偏偏漏掉了她要喊的那一个。我们看着她着急的样子,有时集体爆发出夸张的傻笑;有时学她的样,把每一个人的名字大喊一遍;有时明知她要喊的那个人跑到她面前,调皮地做鬼脸,等她终于记起自己的名字。

小叔结婚的时候,我在麻城上学,没能参加婚礼。没吃着那餐肉糕席,三奶心里过不去。寒假回来,非要专门招待我一餐,她本有残疾的眼睛越来越模糊了,竟把擦桌子用的一团破抹布和菜肴煮到一起了,在小土炉里热气腾腾。三奶就这么老了,我亲眼看着她一天天失去八方来客,再慢慢失去田地,失去菜园,失去厨房,最后失去了她的整个江山。看不到她忙出忙进的身影了,听不到她开怀的笑声了,最后又中风,半身不遂,终日歪在一张宽大的椅子里。

我师范毕业后,挣了三几百块小钱。回家偶尔带一袋锅巴,几个桔子,娘总是掩掩藏藏送一份给三奶尝尝。家里有好点的汤汤水水,娘也记着叫三奶来喝一口,她坐在火塘边,满足地吧嗒嘴儿,大声夸赞娘煎的豆腐香喷喷的。年幼无知的我,每每心想又不是我家的亲奶奶,她自有自己的儿孙去孝顺。娘常说,人老了,谁晓得她还能活几天呢?

果然,一向健朗的三爷爷说走就走了。那时爸爸在广东打工,路途遥远没有赶回来吊丧,只是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信,来安慰失去老伴儿的乳母。信中回忆那些相依为命的艰难岁月,三奶攥着这封信,遇到一个识字的人,就央求读一遍,以至后来信里的好多句子她都能背诵了。这封平常的家信,带给老人多少安慰啊,似乎早年对爸爸哺育的恩情,都得到了最好的回报。这辈人,要求的是多么少!

三奶逝世,似乎切断了我和这些慈怜长者的联系。如果她活着,我最想做的事就是在哪年年关,把她接到我婆家的小村子里歇两夜。那里柴方水便,烧着篼子火,在火塘边煮一罐子红薯粥,让这个健谈的老人和我的公公大人一起,聊一聊那些老去的人和远去的事。那在她一定是莫大的精神享受啊!我多想让火塘的火烧得旺旺的,把三奶一生好胜的脸映照得亮堂堂的,让她爽朗的笑声传遍我们的小村子,让她从很久以前开始,跟我们这些都快要忘本的孩子,讲一讲那过去的事情……可是我没有,我什么都没有做。且不提她对爸爸的喂养,单是我吃的她家的饭菜,少说也有一品锅吧;我喝的她家的茶水,起码也有一水缸吧;我在她家烤火,至少也有堆码半边山头的柴禾吧?可是,她没能等到我明白事理,没能等到看看我的娇儿,没能等到有一天我攒足五百万,以至于舍得为她花十块八块。并且因为当时正在坐月子,我甚至没能送她老人家上山,为她敬一炷香,磕一个响头……

 

我所提到的这些长者,我故去的亲人们,都是把他们放在一个大家族的背景里,他们是父亲母亲,是叔婶兄弟,以他们的身份,尽他们的本分,走过了平凡的一生。可是,今天在写这些文字的时候,我忍不住一次次把他们独立出来,成为单独的个体,才突然发现,原来他们也是有自我的,一定是有的,并且这些自我一样的是非常细腻和丰富的。他们曾为了下一代忽略和忘记了自我,把自己的一切都呈献出来,去养育,去扶持,去祈祷,去帮助。当我想起他们的时候,终于发现他们每一个人,也是独一无二的。可是短暂的一生中,有谁顾及过他们内心的感受呢,有谁理会过他们痛苦的挣扎呢,有谁体谅过他们处境的艰难呢,有谁问过他们来到世上一遭是否感到幸福呢?

上源之水到底给予我们多少恩泽?就在我们孙子这一辈,不过几十年的功夫,我们并不确定他们的名字,也不清楚他们的生卒年月,甚至他们的坟茔也会慢慢被荒草掩埋。可是,如果没有他们巨大的悲悯和倾力的付出,这辽阔的人世间怎么会有我血肉相连的一个家?又怎么会有这样一个我?有一个我又会是谁?又岂会有什么欢笑痴嗔,悲欢离合?我们像虫蚁一样活着,惦记着昨天晚上的娱乐节目,思虑着今天中午的饭菜,关心着明天早上的天气,蝇营狗苟,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,将要到何处去!

在回望这些往事的时候,我也总忍不住审视和反省当下的生活。那么对于日益老去的父母,公婆,我们又应该怎么去做,在他们百年归世之后,才不至于愧疚和悔恨呢?

一次回顾,一次寻根之旅。活着,珍惜当下,心怀感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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